2009年7月7日 星期二

Maman est chez le coiffeur
媽咪去洗頭


隨著孩子們期待的暑假到來,他們將抱著又興奮又雀躍的心情去玩樂、去冒險、去完成夢想、去達成一項艱辛的任務。Gauvin家中的三個小孩,卻即將要面對「母親離去」的生命事件。在這本該歡樂無憂的假期中,他們又如何認同個人的角色?如何成長與邁進?他們有多麼希望這漫長的暑假如「媽咪去洗頭」般地短暫。這個暑假,在每個孩子心裡的幽暗房舍裡都藏著他們自己也無法陳述的缺憾。而憾動我心靈的,也是那無以名狀的私密情感。這部電影挖出在我古老記憶中的隱憂,教我認清它、面對它、愛撫它、接受它。
Élise,家中唯一的女兒,同時也是長女。在這個年紀,她必須擔負起看顧兩個弟弟的責任,這是傚仿自己的母親、認同母親的表現。片頭,在返家的途中,小弟Benoît尿濕褲子,梳著兩個辮子的Élise如同一位體諒孩子的母親說:『沒關係。到家在清理。』,流露出豐富的母性。十幾歲的她有著相當敏銳的察覺力,當她發現父親與球友間的親密行為後,即陷入「說」或者「不說」的掙扎裡。某天,她看見父親與友人在電話裡談笑甚歡,她憤怒的走進廚房把另一隻電話遞給母親。令人不解的是,母親一聽完電話立即賞了她一巴掌。此時此刻,「父親的背叛」轉移到Élise的身上,變成「Élise的背叛」。她並不理解母親把憤怒與悲痛移置到那個巴掌上,母親厭惡的是父親而不是眼前的她。在母親離去後,她不僅要扛起母親的角色,更重要的是處理在她心中的壞的客體,也就是惡母親的形象,她必須認識到母親的離去是因為「父親的背叛」而不是自己的背叛。可是,缺乏好父親的她該另尋何處?導演在影片中安排了Monsieur Mouche這位聾啞先生,巧妙地成為父親的替代角色,取代了那位會說話卻冷漠無能的父親。他教她釣魚、幫她處理麻煩、帶她出遊,甚至提供一個當她哭泣時的溫暖懷抱,這使她茁壯、使她勇敢面對沒有母親的家、使她得已渡過一個沒有母親卻有好爸爸的暑假。
二弟Coco在母親離去後,更是全然投注於生產與創造力之上,將這份思念母親的心情昇華,進而展現一位男人的社會角色。但是,有多少夜晚,他淚濕了面頰地入睡;當他在彈奏貝多芬或是"Bang Bang"時,還是情不自禁地想起那離去的母親。小弟Benoît在母親離去那刻尿了一地,以退化的型式希望母親會停下車,替他更換衣物,然而她並沒有。Benoît邊追趕著車子邊喊著Maman的畫面,讓我想起了在The Hours中Richard小時候也是如此地望著母親開車離去。時時刻刻的導演把Richard設定為先知的角色,這個孩子知道母親不是短暫的離開而是永遠離開了;同樣地,在這部電影裡,我認為導演Léa Pool以同種方式把小小孩的心理狀態刻劃地維妙維肖。小小孩與母親的依附關係越是深刻,他越有能力感應到母親的內在狀態,即使他離成人世界如此遙遠且沒有語言能力,他必然能分辨「母親的離去」是一種「缺席」還是「消失」。爾後,Benoît常把自己關在儲藏室裡,狹隘的空間也許讓他如同身處在羊水之中。他和玩具後來的互動呈現了嬰幼兒的病態現象(我個人如此認為)。由於小小孩語言能力的不足,我們可從觀察他們玩玩具中獲得許多寶貴的資訊,玩具可以是自己或是外在、內在客體。我認為導演也補捉到這個要素,成功地表現在電影中。Benoît有許多玩偶,士兵、海軍等都是相當富有雄性特質的玩具。一開始他會拿鐵鎚敲打其一玩偶的頭,在母親離去後他甚至把玩偶的頭放入極速旋轉的風扇中且讓玩偶手拿燃燒火柴燒掉整個車庫,這個過程呈現了小男孩在伊底帕斯情節中對父親的恨意到「希望父親死掉」的病態幻想。「玩偶的手」拿火柴而不是「Benoît親手」拿火柴更表明了:讓母親離去的兇手是父親而不自己。還有另一幕是他撫摸著在播報新聞的母親的螢幕,而後卻敲碎了螢幕。描繪了他還無法整合母親在內在的分裂形象,他希望把「拋棄他們的壞母親」敲碎、殺死。有天,父親打開了他的秘密居所,發現了一張母親寫來的明信片、許多男性玩偶和一隻母親的高根鞋。明信片上寫了甚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會說話的畫面,道出了Benoît受了傷的幼小心靈。
為什麼是「媽咪去洗頭」而不是「媽咪去倫敦」(影片中的母親確實離開去了倫敦)?這裡涉及了空間性和時間性,同時,當觀眾看見這三位小孩說出這樣一個虛構的事實,更能牽引出觀者的同情且加深了「母親離去」對他們的影響。他們真切的希望媽咪只是去洗頭而已,畢竟去髮廊的時間是短暫的,髮廊離家裡的距離肯定也不大遙遠。如果「媽咪只是去洗頭」,她就一定還會回來,而且不久後她就會回來。他們確信母親只是缺席而不是消失離去、永遠不會再回來了,不管這樣的信念是正確還是錯誤的,至少,母親終究存在於他們心裡。即便是暑假結束了,母親依舊沒有回家,Élise和Benoît在象徵女性生殖器(可視為母親)的田園裡告訴弟弟:『我們去倫敦,去找Maman。』無論他們最後見到母親了沒有,母愛永遠存在於他們的記憶裡。
這樣一部電影,告訴我們母親在一個家中的角色是多麼的重要。一位不在場的成功母親還是可以讓孩子在失序的生活裡找到母愛;而一位在場的母親也可以扮演著缺席的角色(如影片中一個同伴臥病在床的母親),讓孩子生活在死氣沉沉、陰暗的屋簷下。影片主要以Gauvin一家為主軸,但其中還涵括了其他家庭背後的辛酸:有無能的母親、偷吃的父親、貧困的問題等,讓觀眾淚流的正是它勾起了每個人的兒時回憶。有影評提到此片是在諷刺二次大戰後當時瀰漫社會的道德假面,但我不想以這個方向多加探討。也許那是導演拍這部片子的初衷,但我認為她在影片中說得更多。觸動我的無非是她能把不同年齡層和不同性別的小孩的表達語言、行為拍得如此傳神,這樣的精準又讓我回到了小時候。畢竟,我始終不記得小時候發生的事,可我卻能隱約地看見自己也曾在這樣的泥水裡弄得灰頭土臉,也曾因為母親的缺席感到焦慮和挫折。我怎麼剖開自己也找不到、看不見的那些,通通寫在這部電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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